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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东庄“上访村”:权力的罪恶与上访者无声的眼泪
by 陈愚
(轉載自 http://www.changshi.org/index.php?showtopic=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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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与苦难、屈辱的色调相协调的纪录片,很短,只有25分钟。画面凝重,让你不得不严肃、不得不动用全部身心去感受。也就是说,它除了逼你思考外,还拷问你的良知。
我得坦白承认,几乎是在一开始的时候,随着背景凝重悲壮的音乐,还有在黑屏幕上的“谨以此片,献给在苦难中生存的人们”的十五个淡红大字,我就已经找到了“感觉”。有一种东西能够打动我们,因为它切入了我们的生存困境。它就是真实的苦难,苦难的真实。这样的苦难和真实背后是肆无忌惮的权力的魔影。它构成了我们这个社会的常态.
25分钟,一段令人悲怆的旅程。它很短暂,但又让人感觉无比的漫长。这样的精神的煎熬使我们超越于个体的悲欢离合,睁眼打量这个残酷的世界。愤怒、痛苦、绝望、遗憾、无能为力。这个世界已经天旋地转。我相信很少有人能无动于衷,但我还是不知道,官僚机构里肥头大耳、气冲牛斗的官员们,能否从官僚机构贯有的冷漠无情中哪怕挤出一丝人性的温暖。人与人的感受相差太大了。有些人与大多数人,并不生存在同一个世界。
纪录片不是放流水一样地播放,而是像悲凉的乐曲一样缓缓地吹奏,无奈,而又平静。解说者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激情,但他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出现,努力要置身事外。正是这种压抑下来的平静与上访者因极度的疲惫已经显得平静的叙述交融,产生出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无论谁是叙述主体,这样的话我们听起来都恍如置身于一个悲惨的世界:“他们中最小的只有9岁,最大的已90高龄……”。在这个世界里,什么荒唐和野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上访者的叙述里,让我们惊异的是,在当年农村里的乱收费中竟有“香港回归费”这样的名目。而农民的抗争遭致的则是黑社会和权力机构的迫害……最让人忍不住要哽咽的是那位已经70高龄的老大娘了。三十多年来,她“眼泪已哭干了”,因而叙述极为平静,这是一种已经凉到心底的平静:“(那些人)冲进俺屋里,说打就打,一个礼拜就上俺家平三回……”当地的官僚机构就是这样无法无天。
也正是当地已经一团漆黑,他们只有到北京上访。他们从村到乡(镇),从乡(镇)到县,从县到地区(市),从地区(市)到省,都无处伸冤。他们已经像垃圾一样被当地的官僚机构,乃至整个权力系统扔了出去。而他们到北京上访则因有损当地官员的“政绩”而被敌视。各地都派了大量的警察去北京“劫访”,每天还拿人民的血汗为这些“劫访”的人员开工资。这些人堵在路上,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证,发现是自己当地并且不从的就拳打脚踢拖上警车。“从上访村到信访局,为到两公里的路程,每一步却都是无比的艰难”,这种“艰难”使有些上访人员几年不能挨近信访局一步。而被“劫访”押回地方的上访人员中,有的遭到劳教。有位上访人员哽咽着说道:“回家就被劳教了,劳教了一年以后,他们告诉我‘你要再告就判刑’……”
看到了这里,我已经忍不住了――而且我相信许多人都忍不住了:他们所经历的这一切,难道是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所应经历的吗?他们还有人权吗?有诉不理、无法无边地摧残迫害、将上访者劳教、威胁再告就判刑……当地政府官员猖狂到这种程度、中央国家机关冷漠到这种程度,未加“驯化”的这种野蛮权力,给人民带来的是何等沉重的灾难。姑且不说职责的职业道德要求,不说“执政为民”的政治大话,只说良知――难道一个地方官员、一个地方的“劫访者”、一个敷衍塞责的信访部门官员,面对这些人,你们竟然下得起这样的手,堆得起这样的脸,你们就不感觉到自己根本不算是一个“人”吗?
不错,政治是排斥道德的,但没有道德基础,即正当性的论证,政治就是非法的。道德的确对抗不了权力,它在权力面前只能是笑柄。但它的出现可以判权力的死刑,它比理论上的宣判更为有力。这部纪录片给我的感觉只是:政治民主化已经刻不容缓,如果权力还绝对地掌握在行使权力者手里,没有什么力量能对之进行制约,那么,它就仍然会继续疯狂地迫害我们。东庄的上访者的命运也是所有“权力客体”的命运。
“我们所疑惑的并非遍布大地如同地狱一般的现实图景,而是没有冲破这种现实的合适机会”,霍克海默和阿多尔诺说道,“在今天,如果还存在着我们可以把传递讯息的责任交给他的人,那么,我们决不馈赠给那些‘大众’,也不馈赠给个人(他已无力),而是馈赠给一个想像中的证人――只要他不与我同归于尽。”遗憾的是,没有冲破这个罪恶现实的合适机会的原因正在于包括受害者在内的许多人对支配这个现实背后的权力源头的认同。它让我们甚至无法幻想在极度的绝望中与之“同归于尽”。
因此,这部纪录片如果要说有一点让人不满意,就在于它表现出了上访者的不彻底绝望背后对“最高权威”的信赖的幻觉,尽管它一次一次地破碎他们的希望。在这样的情境中,问题的根子就这样被放过了。但不管怎样,我们或许都更应该这样进行理解: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如果连这点希望都丧失,那么在这个悲惨世界中,他们还如何生存呢?作为一个已经融入情境的旁观者,同时也是一个在精神上,甚至行动上与他们一起反抗的绝望者,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体验他们的悲凉,和他们一起担当苦难,向这个罪恶现实向出抗议之声。
因为每一个人的苦难就是所有人的苦难。这种苦难向任何人敞开可能性,只不过,它以偶然的方式让上访者承载,通过他们的悲惨遭遇表现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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